前天晚上我接受了一个访谈,聊的是个人 agent 的竞争正在从争夺心智走向建立信任。我自诩是个 AI native,像起草邮件、整理行程、比价下单这类能交给 agent 的事,我几乎能交尽交。但当 agent 真的向我索要个人信息和支付信息时,我还是犹豫了很久。而且有个习惯我直到今天也没改:凡是重要的事,最后那一下确认,必须由我自己按下。
访谈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多了。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车上,第一件事就是按下方向盘上的滚轮,打开 FSD。这个动作每天重复,早就成了肌肉记忆。如今我日常通勤 99% 的时间都交给它:并道、过匝道、在拥堵的车流里跟车,我就坐在驾驶座上,有时看看窗外的风景,切一首应景的歌;腿脚酸了,也会把脚从踏板上挪开歇一会儿。等我的手再次搭回方向盘时,目的地多半已经近在眼前了。
车载着我往家的方向驶去。101 高速两侧的总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,在夜色中一栋栋向身后掠去。刹那间,一个疑问跃进脑海:FSD 管着我的命,我几乎百分之百信任它;agent 只是要管我的邮箱,我却把它盯得死死的。
这不都是 AI 吗?
一开始我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:自动驾驶和聊天机器人根本不是一回事,一个是精密的系统工程,一个是神秘的语言模型,放在一起比本来就不公平。可查了一圈才发现,小丑竟是我自己。2024 年 3 月,Tesla 在 FSD v12.3 里拿掉了几十万行由工程师编写的规则代码,换成了端到端的神经网络。模型看着摄像头里的画面,自己决定怎么开。Waymo 走得更远,它的驾驶系统里直接塞进了一个基于 Gemini 的视觉语言模型,专门对付那些罕见又棘手的路况,比如前方的车突然着起了火。
它们当然不完全一样。模型有别,规则也有别:开车的世界有车道线、有红绿灯,规则清清楚楚;邮箱、日历、信用卡的世界,几乎没有边界。但站在我的位置上,这两件事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:都是把一件出了错就很麻烦的事,交给一个我看不懂内部原理的黑盒。那为什么一个我敢放手,另一个我却要死死盯着?
我们从来不需要看懂
先说一件很少有人细想的事:我们每天信任的东西,绝大多数自己都看不懂。全身麻醉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,如今全世界一年要做三亿多台手术,很大一部分都靠它让病人睡过去。麻药作用在哪些分子上,科学家已经摸得比较清楚,可这些作用怎么合在一起让人失去意识,至今也没完全搞明白。一位麻醉学研究者被问到这个问题时,回答得很干脆:“没人真正知道。”可我们照样躺上手术台,数不到十就睡过去了。坐飞机也一样,几乎没有乘客深谙涡扇发动机的空气动力学原理,大家照样系好安全带,闭眼睡到落地。
所以,“看不懂”从来不是不信任的理由。管理学里有个我很喜欢的说法,把信任定义为“愿意让自己处于脆弱的位置”。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明知道你可能会让我受伤,但我还是把事情交给你。
那凭什么敢交呢?把心理学和人因工程这些年的研究串起来看,信任不太像一次性的决定,更像一个反复校准的循环:
我们先凭直觉掂量风险,再借品牌、口碑这些现成的印象打个底,然后小心翼翼地交出去一点点,看它的表现。做得好,就多交一点;做砸了,就收回来。说白了,信任不是一把给出去的,是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副驾驶的刹车
在国内上过驾校的人,大概都记得教练车。副驾驶那边多装了一块刹车踏板,教练一路上很少踩,可新手之所以敢上路,靠的就是它。回头看我和 FSD,让我安心的东西,其实跟那块刹车是一回事。FSD 的方向盘,就是教练车的那个刹车。沃顿商学院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:只要允许人对算法的预测结果改上一点点,大家就明显更愿意用这个并不完美的算法,至于能改多少,几乎不影响结果。更有意思的是,人们动手改过的预测,往往还不如算法原本的准,可因为肯用算法了,总的误差反而小了。可见人要的不是更多的控制,而是“有”控制。我对 agent 守着最后那个按钮,大概也是同样的心理。
方向盘之外,还有一样东西让我安心:坐在驾驶座上,FSD 的每一个动作都发生在我眼皮底下,出了问题我当场就知道。agent 不一样,它在后台替我读邮件、发邮件,我看不见它到底干了什么;发错一封邮件,可能几天后才发现,而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人怕的往往不只是危险本身,更是看不见、拦不住的东西。今年 8 月,Instinct 就让测试者见识了“看不见”有多吓人。据 TechCrunch 报道,一位测试者上午 11 点断开了它对 Gmail 的授权,下午 2 点却依然收到了它发来的邮件摘要。一问才知道,她的邮件早就被存了下来。要不是那封摘要露了馅,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回想我第一次试 FSD,还是两年多前开朋友的车。大概因为是别人的车,我开得格外小心:手没离开过方向盘,脚没离开过刹车,眼睛也没离开过前方。除了没亲自踩油门,那一程几乎百分之百是我自己在开。两年多后的今天,我通勤 99% 的时间都交给了它。我依然看重安全,依然遵守规矩,但论对自动驾驶的信任,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倍。没有任何一场发布会,能替代千百次平安到家。
当然,这两年它也结结实实吓过我两次。一次是在路口,灯架上竖着排了三盏灯,分别管直行和左转。我停在左转道上,中间直行的绿灯刚亮,它没分清这点细微的差别,当成了自己的绿灯,直接就往前冲。另一次是在公司停车场,前面的道闸杆还没完全抬起来,它一路开到杆前都没减速,眼看要撞上了才猛刹。我自己也同时一脚踩了下去,直到今天都说不清,最后到底是我踩住的,还是它刹得够快,又或者是道闸感应到来车,及时抬起了杆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未被吓跑。原因恰恰在于,它犯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,手和脚都来得及干预。而且每吓一次,我就更清楚它的软肋在哪,比如竖着排的信号灯、横着的细长杆子。我不再笼统地信它,而是心里有了一张地图,知道它在哪儿靠得住,在哪儿要多留一分心。好的信任就是这样:不是全信或者不信,而是知道该信到哪一步。
不过我对 FSD 的那份放心,很大一部分还算不上纯粹的信任,而是手握方向盘时的依赖。我看窗外、把脚从刹车上挪开歇一会儿的时候,离图 1 里“信任过头”那一支其实也没多远。真正的考验是,我敢不敢坐到后座上睡一觉?当然不敢。几百次平安通勤攒下的经验,只够支撑我手扶方向盘时的依赖,远不足以判断它在我睡着时是否依然安全。所以现阶段 FSD 和 agent 的差别,未必在于我更信谁,而在于监督它和拦住它要花多大的成本:一个出了错我当场就看见,伸手就能接管;另一个出了错,我可能几天后才知道。
最可怕的不是犯错
几乎每个用过 AI 的人,都被它一本正经地骗过。一本根本不存在的书、一个打不开的链接、一句没人说过的名言,语气和它说真话时一模一样。最出名的一次发生在 2023 年的纽约:一位律师用 ChatGPT 写诉状,引用了一串判例,对方律师和法院怎么都查不到。法院让他拿出原文,他又跑去问 ChatGPT;ChatGPT 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案子都存在,还说在 LexisNexis、Westlaw 这些权威数据库里都查得到,但事实证明这完全是胡说八道。最后这位律师被罚了 5,000 美元。
AI 为什么会这样?OpenAI 去年 9 月给过一个很朴素的解释:训练模型时的激励机制一直在奖励“猜测”,而不是奖励“承认不知道”。就像考场上做选择题,蒙对了有分,空着不写就是零分,久而久之,越敢猜的模型分数越高。问题还不只出在考试计分上。GPT-4 的技术报告显示,预训练出来的模型原本相当清楚自己有几分把握,经过 RLHF 这类人类反馈训练之后,校准度反而变差了;斯坦福的一项研究也发现,人类标注员很少青睐带着犹豫的回答,模型于是学会了少说“我不确定”。好在这是厂商自己的选择,既然是选择,就改得回来。
那人们又为什么总会上当?心理学早就发现,一句话读起来越通顺、语气越笃定,人就越容易觉得它是真的。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一项研究还发现,AI 的回答写得越长,读者对它的信心就越高,哪怕它并没有更准确。偏偏大模型最擅长的,就是把话说得流畅、说得周全、说得像个人。
这也能解释,为什么互联网上哪怕是一知半解的误读,只要博主配上坚定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,照样能收获大批拥趸。
可在我看来,最可怕的并不是犯错本身。谁都会犯错。但大家一定在饭桌上见过那种亲戚:天文地理什么都懂,从来不说“我不知道”。没过多久,听的人就学会了对他说的每句话都打个折,因为他说对和说错的时候,语气是一模一样的。AI 也是这样,它错的时候和对的时候看起来毫无二致,信任最依赖的那个校准信号,就这么被抹掉了。反过来,尔湾分校的同一项研究也指了一条出路:当回答里加上“我不太确定”这样的话,人的信心会跟着做出合理的调整。只要对方最终能核对你说得对不对,懂得说“我不知道”,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可信。
谁来按最后一个按钮?
在 APoV 001 写 Muse 的时候,我说消费级 agent 争的不是谁更聪明,说到底是争夺用户的信任。模型能力的代差每隔一到三个月就可能被抹平一次,“行不行”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稀缺;真正稀缺的是另外两件事:守不守规矩,以及是不是真心为“我”。这两件事靠刷榜证明不了,只能在点滴中建立。
我对 agent 的态度,其实很像对待一个新来的实习生。头几周,他起草的邮件我要改过再发;做对几次之后,订会议室、整理会议纪要这种小事,我就放手让他去做,连说都不用跟我说;重要的客户邮件、要花钱的决定,他可以一路准备到最后一步,但发出去之前得过我这关。信任就是这样一级一级往上爬的。只是机器的梯子比实习生的更难爬:沃顿那几位研究者更早之前就发现,人们看到算法犯错后弃用它的速度,比看到人犯同样的错要快得多。所以 agent 往上爬的每一级台阶,都得比实习生踩得更稳。
好的 agent 产品,应该把这架梯子直接做进产品里,而不是一上来就伸手要走全部钥匙。Instinct 就是反面教材。据 TechCrunch 报道,它的用户条款要求对用户材料拥有“永久且不可撤销”的许可,还允许它代表用户订立有约束力的交易。梯子还没搭,就想一步跨上顶楼。除了它本身粗糙的交互,这正是我对这款产品敬而远之的核心原因。
梯子之外,黑匣子也很重要。航空业有个很妙的反讽:飞机上最出名的“黑盒”,恰恰是用来打开黑盒的。它最早就是为了事故调查而发明的,如今被涂成醒目的橙色,好让人在残骸里第一时间找到它。乘客敢坐飞机,不是因为懂发动机,而是因为知道每一次失败都会被记录、被调查、被写进下一版安全规范。国际航协(IATA)的数据显示,全球航空事故率从 2005 年的每百万航段 3.72 起,降到了 2024 年的 1.13 起。agent 也该有这样一个东西:它读了什么、替我发了什么、花了多少钱,全都记下来,随时能翻。至于它自己写下的“为什么这么做”,眼下只能当个参考。Anthropic 去年的一项研究发现,推理模型明明用上了题目里暗藏的提示,大多数时候却在思考过程里只字不提;同样,看得见的忙碌也可以是演出来的,哈佛商学院的研究发现,人们只要看到对方在卖力干活,打分就会变高,跟结果好坏无关。正因为模型嘴上说的和界面上演的都未必作数,如实记录底层动作的“agent 黑匣子”,才成了 2025 年以来网络安全领域最火的创业方向之一。
光有记录还不够,还得有人兜底。二十多年前,大家也不敢把信用卡号填进陌生的网站。后来让人放心的,不是能亲眼看着商家打包,而是损失被封了顶:在美国,信用卡一旦被盗刷,按联邦法律持卡人最多只承担 50 美元,很多发卡行干脆一分钱都不用持卡人赔,购物平台还会再叠一层买家保障。agent 也一样,与其费尽口舌说服我更信任它,不如先把我要冒的险降下来,比如只给它一张限额、限商家的虚拟卡。哪家产品先敢承诺“订错了我赔”,信任自然就跟过去了。回头再看访谈那天我对交出支付信息的犹豫,也许该问的从来不是“给不给”,而是它“凭什么要”。
还有一条底线:可以犯错,但别越界。管理学的研究发现,能力上的失误,一句真诚的道歉就能修回不少信任;但诚信上的失误,道歉就没那么管用了。agent 帮我订错一家餐厅,是能力问题,我会原谅它;但它如果没问过我就擅自替我发了一封邮件,那就是越界,我会直接把它踢出去。所以在拿不准的时候,agent 宁可停下来多问我一句,也绝不能替用户做主。
最后一个问题,也是最难的一个:它到底是不是为我好?我在写 Muse 那篇里提到,Meta 在考虑从 Muse 替用户完成的交易里抽成。那它替我挑的餐厅和机票,究竟是对我最划算,还是对它的佣金最划算?这个问题不说清楚,能力再强,我也不敢把和我有切身利益的事交给它。
接下来几年,agent 之间比的会越来越不是“它能做什么”,而是“我敢让它做什么”。它们会先在看得见、收得回的事情上赢,比如起草、调研、排日程;再慢慢走进看不见、收不回的地方,比如替人付钱、替人说话。
只是要走到后面那一步,副驾的刹车迟早得拆掉。一辆需要人全程盯着的车,省不下多少力气。Waymo 的前身早在 2013 年就发现,测试员坐在辅助驾驶的车里会打瞌睡、看手机、化妆,于是干脆放弃了“让人在旁边盯着”的路线。一旦刹车拆掉,信任就不能再靠我盯着,只能靠黑匣子、赔付承诺和行业统计这些制度来托底,正如今天没有哪个乘客是靠盯着机长才敢坐飞机的。行业统计长什么样,Waymo 已经打了个样:它和再保险公司瑞再(Swiss Re)拿 2,530 万英里的无人驾驶保险理赔数据跟人类司机对比,财产损失索赔少了 88%。反观 FSD 的安全数据,目前主要还是特斯拉自己公布的数字。
高能动性的另一面
现在大家夸一个优秀的创始人,或者一个靠谱的职场合作伙伴,最常用的词大概是 high agency,中文可以叫“高能动性”:不等别人推,自己找到问题,端到端地把事情做完,实打实地交付。可写到前面实习生那段时,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阐释只说对了一半。一个人的自主性越强,替别人拿的主意就越多,在对方眼里也就越像一个 agent。当管理者把事情交出去、看不见执行者每天在做什么时,心里多半也守着一个最后的确认键。同事、客户、朋友,甚至家人看彼此,其实都是这样。所以高能动性的另一面,是在把事做成的路上,让身边的人始终信得过你。我们对 AI 的那套信任机制,可以原封不动地搬回人和人之间。
首先要让人看得见。绝不要做那个闷头干活、憋到最后才交卷的人。哪怕结果很漂亮,在交卷之前,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在后台默默行动的 agent,而人最怕的就是看不见。主动同步进度,早一点把半成品拿出来,说清楚思路,作用就跟那辆能看着它开的 FSD 一样。只是要同步的是真进展,不是演出来的忙碌。
永远要给副驾留一个刹车。与其交出一个完美但不可商量的方案,不如给两三个选项,请对方改一改。就像沃顿的那个实验告诉我们的,只要能改一点点,人就更愿意接受;至于改多少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不过人和机器有一点不同:人会把紧盯不放的监督读作不信任,并因此收着劲干活,经济学家 Falk 和 Kosfeld 管这叫“控制的隐性成本”。所以留给人的刹车,应当是选择权,而不是监视。
信任是需要一点一滴积攒的。把大承诺拆成小承诺,然后一个个按时兑现。Google 研究什么样的团队最高效,“靠得住”排在最重要的几个因素里。十个准时兑现的小承诺,比一个漂亮的大承诺更值钱。
还有,永远别做那位饭桌上的亲戚。对没把握的事,大方地说“我不确定”“需要核实一下”,听起来像示弱,其实是在帮对方校准对自己的信任。一个永远自信满满的人,第一次出错,信任就断崖式下跌;而如果习惯说清楚自己有几分把握,对方的预期就会先帮着兜一层底。
最后,即便真犯了错,也要分清是哪一种。能力上的错,大方道歉,拿出改进,信任能修回来不少;诚信上的那条线,最好一次都别碰。这也是我在 APoV 的原则里写下“我不为过去的观点辩护。错了就改,欢迎指正”的原因。
回到那天晚上
南湾的灯火把 101 高速的路面照得亮了些,我也快到家了。明天早上,我大概还是会凭着肌肉记忆打开 FSD。只是现在我知道了,我敢把自己交给它,并非因为我看懂了它,而是因为它就在我眼前开,我随时按得住,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平安送到了要去的地方。回看我和 agent 的磨合,我们还在一步步摸索着往上搭那架信任的梯子。现在的我面对 agent,恰如两年多前坐在朋友车里、死死握着方向盘的那个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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